本期访谈: 是信念让实力上了膛

--——专访“刀具大王”、全国劳模马学礼

是信念让实力上了膛
马学礼
马学礼,男,1931年生,祖籍山东平度县,汉族,中共党员,上世纪50年代著名全国劳动模范,曾受到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等亲切接见。

本期导读

“我要是能上学该多好”

像茅盾的《子夜》描述的一样,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黑暗、贫瘠,而1931年又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国民党向红军发起第二次和第三次围剿;“九一八”事...[详细]

 像茅盾的《子夜》描述的一样,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黑暗、贫瘠,而1931年又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国民党向红军发起第二次和第三次围剿;“九一八”事变爆发;苏联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等等。这一年,马学礼在山东平度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呱呱坠地。

 1935年黄河发生特大水灾,山东受灾惨重。父亲带着一家五口,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去了奉天(沈阳)。这时候的东北已经被日本人占领,历尽千难万险到达的关东不过是由之前不可控的自然灾害变成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欺压罢了。

《东北开发史》 引日本人稻叶君山的话说:“中国苦力,如蚁之集,而劳力之供给地之山东,更乘机输送无数劳工出关为之助……”父亲也是这众多苦力中的一员,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弟,还要做家务、给别人家洗衣服,一家人就这样艰难度日。

 在所谓的文明世界赋予的社会分工里,彼时的中国提供的是廉价的资源和劳动力,得到的却是毫无人权可言的压迫。11岁时,马学礼和9岁的弟弟一块进了日本人建立的满洲工作所当童工,挣钱补贴家用。每每路过学校,听到朗朗读书声,马学礼就想“我要是能上学该多好啊”。

 开始时,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砸焦炭,要把大块的焦炭砸得核桃般大小,用这些“小核桃”烧铆钉。“把一条条的钢棍根据需要的长短用切料机‘哐当哐当’切成一段一段的”,马学礼说话爱用拟声词,“把它们放在炉里烧,光烧那个头,然后再用压力机一压,‘铿噔’一下,就压成蘑菇头一样,铆钉就做好了。”比焦炭还要黑的是“日本鬼子”的统治,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通打骂。然而,“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却能从中找出“黑色”幽默来。砸了一天的焦炭,从工厂里出来,看着不知长什么样的同伴,就会哈哈大笑,这样一来,整个人除了牙齿外,再没有一处地方是白色的。不知怎地,采访录音放到这儿的时候,忽然觉得很难过,倘若这一幕被搬上荧屏的话,相信台下会有不少眼中带泪的笑吧。

 之后,马学礼在工厂里还摆过铁棍、烧过铆钉,做过车工,无形中为他后来进入沈阳机床一厂打下了牢固的实践基础。

 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马学礼考上了三年级下学期的插班生,得之不易的上学机会让他倍加珍惜:从之前的拼命追赶到后来的名列前茅,甚至还从四年级的下半学期直接跳级到五年级的下半学期。1950年,命运再一次考验这个少年,父亲得了肺气肿,病情严重,家里没有余钱,马学礼对弟弟说:“你去念书,我去考工厂。” 就这样,他辍学了,同年的8月26日,以理论和实践皆是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沈阳机床一厂成为一名艺徒工,开始了他半个多世纪的技术革新生涯。

 
 

“不能辜负毛主席的厚望”

马学礼是一个善于动脑子的人,在生产实践中他总是苦干加巧干,不到四年时间里,他就掌握了多种机械零件加工的技术,并且钻研出了许多革新方法。譬如“...[详细]

 马学礼是一个善于动脑子的人,在生产实践中他总是苦干加巧干,不到四年时间里,他就掌握了多种机械零件加工的技术,并且钻研出了许多革新方法。譬如“多刀多刃”提高工效一两倍,还有发明了著名的“马氏胎具”,提高工效两到三倍,至今这项技术还在全国普遍使用。1954年,马学礼被评为沈阳市青年先进生产者。1955年,又先后被评为沈阳市和辽宁省的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同年,作为优秀技术工人,他被组织选调到武汉重型机床厂(以下简称武重),支援内地建设。

 去武汉之前,又去苏联学习了一年。1957年,回国不久,马学礼就把在苏联学习到的套料刀运用到了生产当中,原来三个人干的活,运用这个刀具,只需要一个人干,还可以同时照看两台机床。

1958年,毛泽东视察武重.jpg

 1958年,正是新中国“大跃进”的年代,全国人民都在铆足了劲建设社会主义。武汉重型机床厂领导交给马学礼一个任务,要消灭大蜗杆生产加工这个“拦路虎”。加工大蜗杆对刀具和工人的技术素质要求都很高。过去加工大蜗杆,主要用车床一个一个地干,结果一个工人一天下来干不了一个,劳动强度高不说,生产效率还很低。

 为了确保全年生产任务的完成,马学礼和几位工友商量着承担起创新大蜗杆加工技术的重担,决心研制一个“外旋风铣”,解决好这个连苏联“老大哥”也头痛的难题。

 那时,马学礼是北京工艺研究院的特邀研究员,马学礼有什么想法,只要他向厂领导提出来,马上就有厂里的工程技术员李启元为他设计、画图。产品做出来之后试验,车间的领导、同事立刻就围上来,等待“见证奇迹的时刻”。然而,这次大家并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机器一开,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刀就坏了。第一次试验失败马学礼并没有太沮丧,他有这个心理准备,毕竟发明不是干别的。

 事实却比预想要坎坷的多。一次、两次……渐渐地,大家的热情被一点点浇灭,没有人再来看马学礼变魔术般的发明新刀具,甚至,还有人背后嘀咕“不知道又搞什么新名堂”,“他要是能搞出来,外国不早就搞出来了吗”,.这些话,不是没有传到马学礼的耳朵里,他也无心理会,内心却憋着一股劲儿,在心里默背“在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道路可走,只有崎岖不平的道路才能达到光辉的顶点”,“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胜利往往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等毛泽东、马克思、斯大林的语录来进行自我激励。可激励归激励,怎样才能把外旋风铣研究成功才是当务之急。在技术革新方面,马学礼是当之无愧的顶尖高手,失败了无数次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该怎么办,大家在技术这方面也确实帮不上他什么忙。

1959年,马学礼和倪志福参加群英会.gif

1959年,马学礼和倪志福一起参加群英会

 因为生产任务紧张,车间主任以“商量”的口吻从他手里把试验的车床拿回去了。这样一来,马学礼只得暂时中断试验,但每天上班马学礼都能看到那个没有研制成功的外旋风铣的雏形,似乎时刻在提醒自己“未完待续”,这对马学礼来讲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这一年的9月14日,厂领导告诉马学礼明天穿的整齐一点,到厂门口接待领导。9月15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马学礼作为武重的“代言人”在门口等待那个不知道名字的领导,这时,他发现厂门口打扫得异常干净,再打量来上班的厂领导,心里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今天的领导跟平时不太一样啊,个顶个的整洁。心里嘀咕:嗯,这次来的可能是个不小的官儿吧。不觉低头扫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得亏今天我穿得也挺精神!”

 上午九点钟左右,几辆轿车从不远处往武重门口驶来,车子稳稳地停下,几乎在同一时间,车门打开,一个个子高大,穿着白衬衣,黑色长裤,蹬着黑色布鞋的人从车里下来——毛主席!马学礼个高腿长,反应机敏,一个箭步上去握住毛泽东的手说:“毛主席,您好!”毛泽东亲切地回握马学礼的手答道:“你好你好!”那一刻,马学礼激动得除了向毛泽东问好的五个字再说不出别的来。

 进了厂里,毛泽东不时地问设备是哪里产的,性能如何。当时,武重的机械设备有苏联的、德国的、捷克的,毛泽东边走边听,并没有在这些设备前停留,在说到济南第二机床厂和上海第一机床厂生产的设备时,毛泽东却两次驻足细看。细心的马学礼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武重的厂领导也信心满满地说不久以后,武重也可以生产出更大的机床,毛泽东点头笑了。

 在那个人人都崇拜毛泽东的年代,对老百姓来说毛主席是神秘而遥不可及的,能够见到毛泽东那是“相当了不得”。下班回家之后,毛泽东视察武重的新闻早在职工大院传了个遍,马学礼作为极少数和毛泽东有近距离接触的人,成为大家钦羡的对象。妻子也鼓励他要早日把外旋风铣研究出来,不能辜负主席的厚望。

 毛泽东视察武重,给了马学礼极大的鼓舞。像从没有经历失败一样,每天一回到家,就开始思考,琢磨怎么改进。妻子生小孩一周他都没顾上去看一眼——医院离家只有一站路,他还有自行车。马学礼没日没夜地思索,不过这次他换了个角度,他观察了低速蜗杆铣床的切削方法,经过反复的观察得知,刀子总被打掉的原因兴许是车床的转数太高,他就把电机上的皮带给卸了下来,让徒弟帮忙用手转动,这一次,成功了!之后,又经过改进,不但能够逆铣,还能够顺铣,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提高了效率。“历经磨难”才成功的外旋风铣比先前用车床一个一个干提高效率10到12倍,厂里一个叫吴建民的工人高兴地叫了起来:“这下好了,一年的任务,我们一个月就能完成了!”当时武重的苏联专家到现场看到之后,竖起大拇指说:“你们中国工人真了不起!”外旋风铣成功之后,不少业内专家来武重参观,其中包括同样是全国劳模的桂育鹏,桂老的评价是“比原来用车床一刀一刀地车效率提高了很多很多”。

 马学礼完成了大大小小一百多项技术发明,他不是为了个人名利,而是为了给祖国建设多做贡献。那时,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一介白丁,“社会主义”都是人们口中使用的高频词汇,也是激发正能量的不竭源泉。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人们关注的却是精神上的富足,一张奖状、一枚勋章就能让他们心满意足。一件背心、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搪瓷杯子,就是很好的奖励。这次外旋风铣研制成功,没有奖状、没有勋章,但这些对马学礼没有丝毫影响,因为他做到了“没有辜负主席的厚望”。

把先进刀具推广出去也算报效国家”

为了把没有得到推广的先进经验变成全社会财富,1966年,由全国总工会、中国科协、第一机械工业部联合组织全国各地的劳动模范和能工巧匠,按地区组成6...[详细]

 为了把没有得到推广的先进经验变成全社会财富,1966年,由全国总工会、中国科协、第一机械工业部联合组织全国各地的劳动模范和能工巧匠,按地区组成6支“乌兰牧骑式”先进刀具观摩推广队(“乌兰牧骑”是蒙古语,汉语意思是红色的嫩芽,后被引申为“红色文化轻骑兵”),到各地厂矿进行技术交流推广。马学礼1965年下半年从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本科毕业,1966年就以推广队华东分队队长的身份带领从全国各地抽调的20余位技术能手辗转于北京、冀中、山东、安徽、江苏、上海、浙江、福建等地,每到一个地方,不说客套话,不讲政治,不喊口号,只做技术表演、解决技术问题,把自己所知道的倾囊相授,马学礼想,把先进的刀具和经验推广到全国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种方式。

 1965年刚毕业,马学礼经过试验,就把低速套料刀改成了高速套料刀,比原来苏联的提高了6倍。套料刀是马学礼的拿手绝活。在上海重型机器厂(以下简称上重)表演的时候,马学礼拿出了一个直径90毫米,长度不到一米的高速套料刀,找了一个六角车床开始演示,两三分钟之后,一个直径约40毫米的棒材就被套了出来,不但效率高,孔内的光洁度也非常好。赢来赞叹声一片。不过,上重的员工也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设计,就指着旁边的工具问道:“马师傅,您看我们的这个行不行?”顺着手指的方向,马学礼定睛一瞅,“好家伙!这庞然大物!”原来上海重型机器厂也设计了一个巨型套料刀,直径300多毫米,4米多长,刚做出来,还没来得及试验,这次刚好赶上马学礼来,如果试验成功当然皆大欢喜,不成功的话也方便请教如何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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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学礼看了看,顺手拿了把尺子蹲下身子量了量,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知道这个套料刀有点问题,就没说话。对方从马学礼蹲下身子测量开始到他起身就一直注视着他,见马学礼没说话,就问怎么样。直爽的马学礼脱口而出“不怎么样”。说到这儿,马老哈哈大笑,说那时自己太年轻,说话丝毫不加考虑,是什么就说什么。

 话即说出来了,就没办法收回。这时,对方反问:“怎么不怎么样?”

“根据我的计算,它这个排屑空间有点儿小。”

“那您认为应该怎么办?”

“钻杆外径要车细。”

“车细多少?”

“10毫米。”

 套料刀钻杆厚度不到20毫米,一下子一边车去5毫米,厂里的工作人员心里没底,马学礼看出了他们有些迟疑,就提出建议,先把套料刀装上去试验,如果没什么问题,就不用改了;如果不行,再改,工作人员欣然同意。趁这个空,马学礼又到工厂别处去演示内孔梢胎,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急促地叫喊:“马师傅,快来快来!”马学礼一路小跑过去,只见套料刀进去约50毫米深,套料刀的钻杆伴随着“哐哐哐”地响声不停地跳动,马学礼再一看铁屑,像推土机推得一样,一块一块的堆着,水温也上升了,立刻让工人退出刀来,马学礼肯定地说,刀子坏了,退出来一看,果然如此。

 重新做试验,这次按马学礼说的做,把套料刀的钻杆外径缩小,重新换上马学礼磨得刀片。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套料刀已经进入工件一米多深,一切正常。马学礼的方法奏效了。第二天,这件事就被登在了《上海日报》的头版头条。

 就这样走一路,将技术传授一路,马学礼在祖国大地上播下了刀具技术革新的种子。据福建省刀具技术协会原理事长孙贞惠孙老回忆,推广队到达福建的时候,孙老作为省接力种子队员跟马学礼学习套料刀的应用,在车间马学礼把套料刀设计制造的关键点和应用时的注意事项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给了年轻的孙贞惠莫大的帮助。

 谈到未来我国刀具的发展,马老认为:我国刀具行业的一些先进的经验要大力推广;外国的东西也要学,但并不是说它们就没有可改进的地方,我们不能妄自菲薄。在我国,崇洋媚外的思想还在阻碍刀具事业的前进,首先思想要解放,这是我们赶超外国刀具要亟待解决的。

“我是国家培养的”

1983年10月,马学礼任湖北省总工会副主席,分管群众生产和职工技协工作。一心想在技术创新上有所贡献的他,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在努力组织协调好全...[详细]

 1983年10月,马学礼任湖北省总工会副主席,分管群众生产和职工技协工作。一心想在技术创新上有所贡献的他,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在努力组织协调好全省工会职工技术协作工作的同时,一直利用工作之余为职工技协积极分子免费传授技术创新的经验,记者问到为什么分文不收时,马老说:“我自己是国家培养的,国家已经付出很多钱,人民也付给我工资,那么我再要,就不应该……”

 从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马学礼也是闲不住,还经常熬夜琢磨刀具,家人和朋友怕他身体吃不消,纷纷劝他,刀具创新自有年轻的一代接着去做,都退休了,应该安享晚年,何必去凑那个热闹。马学礼“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党和国家曾经把我送到苏联去深造,又把我培养成劳动模范,国家60周年大庆,又邀我去北京参加国庆大典,这是多大的荣耀,我在有生之年,也应报答党恩!再说,脑筋越用越灵活,我若不做这些,反而会无所事事,病就会找上身来。我既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又报答了党恩,何乐不为呢?”

 想起2009年国庆60周年庆典,马老就激动不已。那天,他作为50年代的全国劳模代表,站在“艰苦创业”的游行方阵的彩车上,缓缓地走过长安街,走过天安门城楼,接受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检阅。眼前,是如潮的人流、花的海洋;耳边,是雄壮的音乐和沸腾的欢呼。此时的马学礼激动不已,心潮澎湃,就和当年见到毛主席一样。得到如此崇高的荣誉的人,湖北省只有三个,真正的屈指可数。一辈子的奋斗,一生的追求,值了!因为祖国给予了他最大的褒奖。

在北京参加国庆60周年庆典.gif

 正因为如此,已83岁高龄的马老,仍然坚持着到各地去传授刀具技术。但凡有人问询刀具知识,他会倾其所有的耐心讲解,他说,“不管是武重,还是其他厂也好,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

 交谈中,记者深刻体会到他一直挂怀的是党的恩情,是国家的培育,穷其一生报效党和祖国是他始终如一的信念和不竭的源动力。穿越岁月的沧桑,回首那一场场胜之不易的战斗,赢来的绝不仅仅是荣誉那么简单。60多年来,光阴未曾改变这种信念,正是坚强的信念让这位工人发明家的实力上了膛,强劲的发射使他的技术创造在神州大地四处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