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 桢木无言香自幽

-- ——专访成都工具研究所原所长、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赵炳桢

桢木无言香自幽
赵炳桢
赵炳桢,一个在中国刀具界耳熟能详的名字。60年代中期毕业的我国为数不多的专攻刀具的研究生,曾在全国唯一的刀具研究机构——成都工具研究所担任所长和总工程师,四十多年的刀具研究生涯,使他与刀具行业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本期导读

心系刀具喜与忧

今年已经74岁的赵老从成都工具研究所退下来十多年了,但对于中国刀具的发展却始终挂在心怀。[详细]

 今年已经74岁的赵老从成都工具研究所退下来十多年了,但对于中国刀具的发展却始终挂在心怀。说起刀具行业的发展,赵老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近年来国内工具行业出了一个株洲钻石切削刀具股份有限公司,拥有好的设备、专业的人才,总体而言技术水平较高。忧的是,国内许多生产硬质合金刀具的企业还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与株洲钻石没法比,更不要谈与国外著名的企业比。要改变这种现状,赵老提出了一个“二元结构”的观点。意思就是要差异化发展,一元做大做强,另一元做专做精。赵老激动地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株洲钻石,希望再来一个株钻,像日本一样有三菱、住友、京瓷、黛杰、泰克洛等一系列品牌,这么大的国家只有株钻一家显然不够,要把硬质合金搞上去,这样的厂起码要有两家,这样我们国家切削刀具的现状才可以改变。现在寄希望于厦门金鹭,再努努力,有可能成为另一个株钻。”

 在赵老看来,株钻可以说是国内刀具企业成功的典范,国家一直提倡转型,株钻已经转过来了,在技术、理念上都已经跟了上来。赵老说:“国内大多数企业赶不上来的主要原因是刀具行业还没有完全转型到为制造业服务的轨道上来。” “要转型,就要把自己变成切削加工技术的供应商、服务商,在服务的过程中会得到很多信息。一定要走到这个轨道,株钻就走到了这个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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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类似于成都工具研究所的硬质合金刀具企业很多,它们暂时还成不了株钻、金鹭,这类企业应做专做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要变成专业化的硬质合金工具厂,就是把自己的心收小一点,干的范围窄一点,专一点,在某一种刀具上做好做强,例如成都工具研究所把加工石油管螺纹的刀具这一块就做得很精,小而专,小而强,小而精,变成名牌。”为此,赵老举了两个例子:德国玛帕——这个厂是做单刃铰刀起家的,铰刀做的非常好,世界各国的汽车厂都买他的产品;又如德国的埃莫克——它们的丝锥、螺纹刀具做得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好,山特维克可乐满都比不过它,因为这不是山特的强项。”

 在谈到中小刀具企业如何发展的问题时,赵老说:“这些企业,我的观点是首先要认准自己的专业方向,做专它,不能没有专业方向,只有做专后你才能了解其他人不知道的。例如它的材料特点、零件特点、生产类型、使用条件等,别人没你研究的透,就没法和你比,这样才有长久的竞争优势。”他认为,我们国家的刀具行业要形成“二元结构”,“一元株洲、金鹭,第二元是专业化的小型的工具企业,这两个方面做好了,我们国家的工具行业就有希望了,大的有株钻、金鹭,小的有这么多专业化的小企业做的呱呱叫,这时国内工具企业就可以和国外抗衡了。”

 赵老自信地说:“所谓“抗衡”,即有朝一日国产刀具将与国外刀具平分秋色,在国内刀具的高端市场上国产刀具占50%,国外刀具占50%;而在国外市场上,国产刀具也应有30%的占有率。希望通过这样的“二元模式”能把我们国家的工具行业振兴起来。”这是赵老对刀具行业发展的期望,也是所有从事金属切削刀具行业人的共同愿望。

 行业的发展离不开人才,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人去做去实践。关于人才,赵老也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他认为在没有刀具专业毕业生的情况下,机制专业的毕业生就是行业的主要人才资源,对他们的培养和锻炼不容忽视。首先,就要利用培训班增加切削刀具的专业知识,例如中国刀协的培训班。其次是自己要看相关的专业书。要热爱这个专业,钻进去,这样有目的的去学习,去看书,才能有长足的进步。最后一定要接触实际,要从失败中积累经验。切削加工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专业,必须学会从实践中学。赵老意味深长地说:“每次都跟给学员说,一定要勤奋,看书上的东西要随时记下来,一有时间就去翻翻看,不能懒,要多实践。”其实,当年赵老就是这样做的,他是在言传身教。

孜孜不倦求学路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赵炳桢就是这样一个勤奋好学且几十年如一日的学者。[详细]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赵炳桢就是这样一个勤奋好学且几十年如一日的学者。

 1938年,他出生于浙江宁波,后随父母迁至上海,在那里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和早期的学生时代。记忆中的日子总是简单、美好的,和同龄的孩子们一样,从小学、中学、再到中专。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今天的刀具界就不会出现赵炳桢。

 1955年,国家颁布新的政策,允许中专可报考指定的大学和专业。这对17岁的赵炳桢来说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因为他对大学充满了渴望,在中专学化工机械专业的他认识到自己的专业知识还远远不够,他做梦都想进大学深造。他在班里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考试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然而,他在体检时被测出是色盲,不能上大学。无奈的他只能接受现实,被分配到了沈阳啤酒厂搞设备管理。专业说来也对口,但毕竟不是专业机械设备厂,早已迷恋上机械制造的赵炳桢十分不甘心,仍渴望能走进高校的大门。厂领导对这位好学的年轻人也还算开明,回答是“只要你好好干两年,就允许你去考大学”。有了明确目标的赵炳桢带着对大学生活无比的憧憬充满激情地在厂里工作了两年。

 1957年,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连理工大学(原大连工学院)机械制造工艺与装备专业,已经有两年工作经历的赵炳桢对这难得的学习机会倍加珍惜,奋发努力自不待言。5年本科学习之后,他又参加了研究生考试,因为报名的人不多,有幸考上了本校的刘培德教授的金属切削原理专业研究生。
在大连学习生活了十年,1967年初,赵炳桢理所应当的被分配到全国唯一一所刀具专业研究机构——机械工业部成都工具研究所,在这里他开始了自己漫长的刀具人生。

 刚进入研究所他从普通技术员做起,至今回忆起来他仍然觉得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充实、最实在、最满意的日子。29岁的他刚走出大学校门,充满干劲和力量,能够亲身经历刀具的科研工作中,让他非常兴奋,每天他都是在全情的投入中度过的。

 当时国家刚开始建设第二汽车制造厂——东风汽车厂。第一汽车制造厂是在前苏联的帮助下建设起来的,这一次完全是中国人自力更生,自主创业,包括生产汽车零件的自动线所配置的机床、刀具等,成都工具所责无旁贷地承担起刀具技术的研发。赵炳桢到所里报到不久就被派到这个项目中的自动线刀具小组,这一段时间的实践给了他很大的锻炼和培养。后来他还承担了沈阳风动工具厂的自动线、五机部的炮弹自动线刀具等研发工作。1972年,成都工具研究所在二汽项目中所负责的自动线刀具课题正式结束,赵老说,正是这段时间,他学到了很多,因为要不断地接触各种各样的刀具如车刀、镗刀、铣刀、铰刀等,而每一种都需要从设计做起,接着还要完成试制、切削试验现场调试等工作,直到验收通过。这对他以后的刀具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实践基础。

 成都工具研究所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人才济济。至今赵炳桢仍忘不了正是在所里很多老同志的帮助和熏陶下逐渐成长的过程。

 80年代初,由邓小平倡导,中国恢复派遣留学生出国,当时机械部下达名额到研究所,赵炳桢开始并不想参加,后来在同事的鼓动下才报名,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经过几轮考试筛选,他成功获得了前往瑞典进修的机会。

 1982年,赵炳桢踏上了赴瑞典哥德堡市查尔姆斯理工大学留学的征程。这是闭关锁国二十多年的中国第一次重新派遣留学生出国,赵炳桢他们这一批人是幸运的,他们是中国与世界先进科技接轨的学习使者,他们赶上了改革开放好时候。在瑞典,赵炳桢的第一感受就是大开眼界,他就象一只蜜蜂飞进了大花园,拼命吸吮这无尽的营养。他克服了孤身一人海外生活的孤寂,刻苦学习。他要对得起用宝贵的外汇派他出来学习的祖国,他要珍惜这难能可贵的进修机会。

 在瑞典,他研究的课题是材料可加工性的等进给力快速试验方法。当时,国内外都在做这个实验方法,之前的一些实验一般要花很多时间去测试刀具的寿命,例如要做磨损试验,切一刀测一下,而快速实验方法可以迅速的测出刀具的性能好坏。

 赵炳桢的导师和系里的老师都对他很好。他的计算机知识和操作就是在有位老师的指导下掌握的。在他们系里,当时有两台电脑,大家轮流使用,赵炳桢除了平时使用外,也利用晚上和休息日大家都不用电脑时去用。通过艰苦的摸索,对原有的记录模拟信号的实验装置进行了改进,利用计算机的快速采样和数据处理,并从中提炼出识别刀具磨损速率的特征量。这是一次大胆的创新,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著名的SKF轴承厂,总部就在瑞典的哥德堡,这个厂分为加工轴承厂和做钢管的厂,它的轴承圈是由钢管一段一段切下来的。钢管厂将钢管做好后经过热处理,然后送到哥德堡的这个厂加工成轴承。但有一个问题老是解决不了,钢管的材料硬度很不均匀,有的好切,有的不好切,分析是热处理炉子的温度不均匀造成的。当他们知道查尔姆斯理工大学有材料可加工性的快速试验法后,就委托学校对钢管的可加工性在进入生产线以前事先进行区分。于是厂里切下四段管子,标注好ABCD四种,希望学院通过实验告诉他哪种最好加工,哪种最不好加工。

 学校接下了这项任务,让赵炳桢用他研制的方法进行测试,尽管已是签证快要到期的时候,还是很快把ABCD的顺序排了出来,而实验的结果正好与工厂里加工的结果完全一致。这个好消息是他在回国一个多月后,他的指导老师写信告诉他的,他说这是对自己两年进修工作的最大鼓舞和安慰。在离校之前他还把有关实验的所有程序以及两年来的总结报告即论文,毫无保留的交给了系里的老师,而且在论文的署名中把教授放在第一,把助教放在第二,把自己放在最后。这种谦虚的做法让他的导师非常感动,并指出用不着写他们俩的名字。

 至今,赵炳桢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回国那天的情景。系里十几个老师和职工全部出动到火车站为他送行。因为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一个中国人和十几个瑞典人在学习、工作和生活上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成为亲密朋友。赵炳桢得到了他们无私的帮助,同时也在异国它乡留下了中国人勤奋好学,谦虚平和的美好印象。在站台上一一握别后,赵炳桢走进了车厢。当列车渐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向外挥手的时候,突然发现,站台上十几个为他送行的瑞典朋友都从口袋里、背包里拿出了一面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正朝他不停地挥动。这十几面鲜红的旗帜,就象一团团跳动的火焰,让赵炳桢蓦地心头一热。瑞典朋友的这番举动,包含着对自己、对自己的祖国何等的深情厚谊!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这个46岁的中年人,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泪眼朦胧中,十几个瑞典朋友仍然挥舞着中国国旗,目送着列车远去、远去......

 学成归来后的第二年,赵炳桢被提拔为成都工具研究所所长。说起自己做所长的这些年,赵老感觉很惭愧,工作没有做好,至今仍愧对工具所的职工。担任了四年所长之后,赵炳桢主动辞职,后来又担任了所里的总工程师,负责所里的技术工作,那时沈壮行任所长,所里的各项工作都走上了正轨,科研、生产、经营等各项工作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在说到这些成绩时,赵老都认为自己做的工作并不多,成绩是属于课题组的。从总工程师岗位上退下来之后,参与了《国家精密工具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的申报和筹建工作,直至“中心”的验收。1998年正式退休,后来又被所里返聘四年。仔细数一数,赵老已经在成都工具研究所工作了三十五年。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成都工具研究所,献给了中国的刀具事业。他对成都工具研究所的感情极其深厚,他说,是研究所培养了自己,给了自己发展的平台,一辈子呆在这里都不后悔。
   

为人之道当踏实

由于长期从事刀具专业的工作,他与工具行业结下了深厚的感情,退休后仍关心行业的发展,积极参加中国刀协的研讨班的讲课和行业的有关活动,在一些专业...[详细]

由于长期从事刀具专业的工作,他与工具行业结下了深厚的感情,退休后仍关心行业的发展,积极参加中国刀协的研讨班的讲课和行业的有关活动,在一些专业会议发表学术观点,希望能尽快地提高我国切削技术水平。今年六月在北京举办的CIMES上,赵炳桢就作为专家被邀请到场为企业“问诊”,现场研讨疑难问题。

对于名利,他看得很淡,这也许是纯粹的学者们都具备的一种超然的品质。他总说自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做着平凡的事,他用六个字评价自己——踏踏实实做人。他说那时刚参加工作,在沈阳第三机床厂装配调试自动线时,带班的工人师傅再三叮嘱大家,“干活不能糊弄啊,今天你糊弄他,明天他就糊弄你。”而后来的自动线刀具调试,当在大家的围观下刀具切向工件的那一瞬间,那种害怕失败期待成功的感受,更加深了对不能糊弄的理解。他说是刀具和工作让他牢记:“必须实事求是,踏踏实实做人。”

一个从大学到研究机构的知识分子,对工人师傅却充满了敬佩之情。赵炳桢说,他从工人师傅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得到了许多帮助。说到这里,赵老说:“那时候毛主席号召知识分子和工人农民相结合,这一点自己深有体会。”“与工人一起干活,向他们学习实际的经验,尤其是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学校出身的学生有很大的帮助。”他说,刚到研究所时,在当时的沈阳第三机床厂搞二汽的齿轮加工自动线,采用沈阳机床三厂的六轴自动车床。由于多轴自动车床的精度较低,加工不出齿轮的二级精度内孔。正是这时候陕西汽车厂从德国进口了一条加工齿轮的多轴车床自动线,可以做出二级精度的孔。赵老仔细琢磨了这把浮动镗刀,自己设计,但是不好用,后来是该厂工具磨的一位八级师傅用他珍藏的金刚石砂轮修磨了这把刀具,终于加工出成批的合格产品。还有很多这样的经历,使他不断从中学到知识,也深深地意识到实践的重要性,需要多学习,勤动手,敢实践。他说在同一个领域里不同岗位上的人相互学习一定会获益匪浅。

说起工人师傅,赵炳桢怎么也忘记不了在国外留学进修时遇到的两位瑞典工人。查尔姆斯理工大学有一个实验车间,车间里有两名工人,管理车间的车床等设备,辅导学生进行实验课操作。赵炳桢做实验,经常要到车间里去用设备,和这两个工人很熟悉。这两个瑞典工人很热情,只要有需要,他们总是竭尽全力帮忙。更让赵炳桢感动的是其中一个工人还腿有残疾,柱着一要拐杖。瑞典属于北欧,气候寒冷,冰雪很多,瑞典人喜欢滑雪,这位工人就是年轻时滑雪摔伤后致残的。但就是这么一个活动不灵便的人,对赵炳桢照顾有加,给他的实验提供了很好的帮助。

从不骄矜自大,从不高调张扬,处处表现出质朴、平和、诚恳、踏实,这是赵炳桢身上流露出来的性格特质。这当然是他个人修养的结果,但其中肯定有这么多年来从他所接触到的工人师傅身上感染来的因素。

踏实工作,踏实做人,踏实生活。这难道不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吗!

如今已到了安度晚年的时光,赵老依然活跃在刀具界。他时刻关注着刀具行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正如赵老说的:“一说刀具,精神就提起来了,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国家的刀具能够不断的发展,赶上去。”这让记者感到赵炳桢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对事业的执着,他们走上了刀具研究这条路,就再也离不开刀具事业,一辈子充满热情,一辈子呕心沥血。

在采访中,记者也了解了赵老当下的生活状况。唯一的女儿不在身边,和老伴俩人相濡以沫。他的爱好是游泳,一个礼拜游个两到三次,一次可游一千米;偶尔还打打台球,和朋友们聊聊天;做点家务活。享受着幸福的退休生活。

“活到老,学到老”对于赵炳桢来说真是恰如其分的比喻。年过七旬的他,如今仍然每天坚持学习英语,看中央电视台的英文频道,下午一次,晚上一次,听不懂的单词就查词典。他把学习当成一种毕生的乐趣。

赵老说,与刀具打交道一辈子,很遗憾自己为国家为行业没做出什么贡献。而近期他参与编辑的一本叫《现代刀具设计与应用》的书,他和参加编辑的作者们一起,希望尽可能把这本书写好,写出自己的特色,使切削技术的最新进展为更多的人所掌握,算是对工具事业做的最后一项工作。说到这赵老停顿了一下,眼神坚定,缓缓地说:“这辈子把这件事情做完就了一椿心愿。”

看着眼前这位老人,说起自己,话语不多,或浅浅微笑,或频频点头;谈起行业,精神矍铄,或感叹万分,或手舞足蹈。采访中记者常常有一种静水深流的感觉,这股水流静静地流动着,缓慢而深沉,却充满力量。这分明是一种朴实无华的力量,它激励人心,刚坚似桢木,炳然如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