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 鲲鹏展翅九万里

--——专访全国劳模桂育鹏高级工程师

鲲鹏展翅九万里
桂育鹏
桂育鹏,中国著名的“刀具大王”。拥有60余年金属切削生产和实践经历;在生产科研攻关实践中,曾提出过2300多个合理化建议,实现600多项技术革新和发明创造。 1954年,20岁的他被评为“北京市劳动模范”,22岁那年,他获得了全国劳动模范的称号。而后来,这样的荣誉又一次一次的接踵而来…… 他有着60多年的金属切削生产和...

本期导读

书山有路勤为径

对他产生深远影响的是他的爷爷,爷爷教了30多年私塾,在村里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不仅如此,爷爷还熟谙中医,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治病救人。[详细]

 1934年5月30日,桂育鹏出生在北京顺义县天竺村。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在北京学徒,后来一直做会计工作,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对他产生深远影响的是他的爷爷,爷爷教了30多年私塾,在村里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不仅如此,爷爷还熟谙中医,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治病救人。因常给一些贫苦人家看病不要钱,被乡里乡亲尊称为“桂老三爷”。桂育鹏常常小心翼翼的趴在书桌旁看着爷爷专心写字,心想着长大后也应该做像爷爷一样“积德、修好”的人。

 在很小的时候桂育鹏就表现出与平常孩子不同的兴趣,他特别爱动脑,对稀奇的事情总会琢磨这是为什么?有时还会自己动手把问题弄明白。有一次,他和邻居小伙伴到村东边很远的地方看见一列长长的冒着烟的车,不用人拉就飞快的往前跑,问了大人才知道那是火车。回家后他也模仿着用泥捏了一列火车,并在车头里填满了纸用火烧起来,心想着火车一冒烟自己就会往前跑……看到奶奶坐在炕上用纺线车纺线,他会很着迷,老是想着那细线是怎样从棉花中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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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鹏”是父亲对他的期望,希望把他培育成大鹏鸟那样展翅高飞、鹏程万里。但身处乱世,有太多的无奈,9岁该是进学堂,学习知识的年纪了,但兵荒马乱的旧社会并没有安定的学习环境,学校老搬家,三天两头停课,耽误了2年多,终于,他可以随父亲到父亲工作的门头沟煤矿附近的西辛房小学上学。但是,由于家庭生活越来越困难,年仅14岁的他不得不离开学堂到煤矿机械部门做学徒,学技术养家糊口。而此时,他并没有放弃学习的机会,开始了边学徒边上学的紧张生活,每天早上6点上班,下午2点上学,这样坚持了半年多才算把小学念完。那时的他对知识有着强烈地渴望,父亲托人借来一本《机械手册》,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天天连夜奋力地抄写。

 在“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年代,要学技术是很难的事情。有一次他的师傅为了解决绞车小齿轮经常被打坏的关键技术,经常一个人在小屋里画图,他一心想学画机械图却被师傅一次次支开。只能千方百计利用给师傅沏茶、端水洗脸等机会进屋看一眼,有时晚上偷偷地用舌头舔破窗户纸看,一个月后师傅的设计图画出来了,“偷艺”的他也画完了……这张图很珍贵,桂老至今还完好无损的保存着。

 1949年,因大雨矿井被淹停产,他来到“孚中袜机制造厂”,因忍受不了资本家的嚣张气焰他一气之下选择离开,到了“震华印刷机制造厂”进入了绘图室。1952年6月,由26个小厂合并的“北京人民机器厂”正式成立,他成了其中的一员,并在这里一待就是22年。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翻身当了主人的工人阶级迸发出无比的工作干劲和学习热情。1952年,厂里成立了职工业余学校,桂育鹏是最勤奋的学生之一,四年时间,他扎实地学完了初中课程,还考上了北京机械制造学校的夜校。当时工厂离学校很远,每次上课骑自行车往返需要1个半至2个小时,白天的主要精力都在忙工作,晚上回家想看看书做作业,还有孩子吵吵闹闹……1959年,他又报名参加厂里举办的业余大学,一学就是11年,由于经常需要外出去做报告和参加交流推广活动,他都带上课本和作业,走到哪里就能学到哪里,回来还会找老师补课,他经常把课堂上学的知识结合到实际生产中,因此解决了许许多多的生产难题,也因此取得了众多的技术发明。他感到越学越解渴,越学越有兴趣,越学劲头越大。1970年,厂里决定送他脱产到清华大学机械专业进修学习,此时他已经36岁了,可以到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学习两年,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犹如雨后的春笋,尽情地吮吸着春天的养分……

 书山有径,学海无涯。在繁忙的生产实践中挤出时间学习,这就是桂育鹏前半生的主题曲。跑图书馆,有时一呆就是一整天,不知道翻阅了多少本书,甚至一些相关的古文书籍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不仅积极地学习理论知识,也在不断地学习实践方法,60年代学“辩证法”,用哲学的理论武装自己的思想并用于实际中,如“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抓牛鼻子”等;70年代学“优选法”,他不仅学习还到处推广,并写成书籍《优选法与刀具》,为此,优选法的创造者、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在住院期间还专门接见了他,并亲自给他写了一封关心和鼓励的信;80年代又开始学“创造学”,几十年不间断的学习,让桂育鹏在工作中游刃有余,像增添了一双坚实的丰满的羽翼,在刀具领域里自由飞翔。
  

插上创新的翅膀

至今,桂育鹏都还清楚地记得58年前的一场“高速挑梯形螺纹丝杠”技术表演。[详细]

 至今,桂育鹏都还清楚地记得58年前的一场“高速挑梯形螺纹丝杠”技术表演。那是1954年,一个叫奇基列夫的苏联技术能手表演了他的高速切削绝活,桂育鹏被他的高速度惊呆了。桂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不到十分钟就车成一根梯形丝杠,机床主轴转速1200转/分,而我们的只有几十转/分。”当时他就拜了这位苏联老大哥为师,学习他的新技术。同时,桂育鹏也发现了这个技术中存在的两个问题:一个是他使用的刀具不断屑,铁屑是用铁钩子钩开;二是他操作时带着风镜、手套,这两点都是不安全的。他下决心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超过奇基列夫。为此,他翻阅了很多相关书籍,最后找出了一个方法,把断屑台应用在梯形螺纹车刀上,断屑很有规律,安全得到保障,采用2000转/分,车削“汽车吊”梯形丝杠,提高效率10倍多。桂育鹏说:“不要以为别人先进的东西就一点问题也不存在,学习别人的先进经验,就像运动场上的接力赛一样,接过接力棒就要想办法奋力超过对方。”这也让他认识到,刀具虽小,潜力很大,在刀尖上动脑筋想办法下功夫,产品质量生产效率就能大大提高。

 60年代苏联专家撤走,给厂里留下了8大生产技术难题,其中铸版机的一个零件叫铅锅,是一个高精度深锥孔加工,4年久攻不下,造成废品率高达85%,直接影响产品不能按时出厂。车间领导把攻克这一技术难题的重任交给了桂育鹏。他组织的攻关小组采取先易后难各个击破的办法步步深入,但还是在“难啃的骨头”—铰锥孔工序中陷入了困境。他跑遍了图书馆找资料,也找不到珩磨深锥孔的办法。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礼拜天,他带着问题骑着自行车到城里王府井新华书店找资料,边骑车边思考,在广渠门爬坡的铁道路口,火车一声长啸,他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个灵感:自行车在爬坡时,地球在旋转,这就类似一个旋转的锥体,如果在锥体上开出三道槽来,就像火车道一样,火车有车厢,装上弹簧和珩磨条,三条拉杆拉着车厢和珩磨条反复运动,同时锥体做旋转运动,其合成的运动轨迹不就是锥孔珩磨运动的原理吗?想到这,他高兴地快要喊了出来,掉过头飞快的往家骑……第二天一大早拿着画好的设计图上班,他和大家一起讨论,大伙都说:“这个办法真高,想绝了!”

 50年代,北京市技术交流活动开始兴起。1956年桂育鹏参加了“北京机械行业先进刀具推广队”,先后到北京第一机床厂、北京二七机车车辆厂等20多个单位进行现场技术交流表演,把掌握的先进经验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各个企业的工人。更多的是对各个厂里提出的生产技术难题,研究后提出改进意见。

 1979年5月,桂育鹏作为“中国机械工人访日代表团”的一员赴日本进行了为期16天的学习考察,他们参观了十几个机械工厂,亲眼看到日本企业采用机夹可转位刀具,在横河机电厂他特意到刀具管理刃磨间与在场的师傅们交流,他还见识了日本的各种新型刀具,他边看边琢磨。回国后,他受到日本两种粗精面铣刀的启发,马上思考着把这两种铣刀合二为一,成为一种“粗精两用大走刀面铣刀”。他认真分析了日本铣刀的特点和为什么能高速大走刀的原因,经过反复实验,“粗精两用大走刀面铣刀”初步达到了日本铣刀的切削水平。当年9月在上海举行的“全国部分省市机械工业技术表演大会”上他表演了“大走刀铣刀”,凡是看了表演的都惊奇地问:“这样快的走刀量是多少?”“2300毫米/分”现场有人掐着秒表说:“不对!不对!还要快”。经反复核实,其走刀量达到3200毫米/分,超过了国内的6倍,又问“日本多少?”“1000—3000毫米/分”,简直打破了世界纪录。还是这把刀,在福建一个厂的长齿条攻关中,采用“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提高效率100倍。

 关于类似的创新实例不胜枚举,对桂育鹏来说,创新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似乎在聊天谈话中都能激发想象发明一项技术,进行一次革新。可是,谁能知道,在这无数次的创新背后,桂育鹏付出了多少辛勤的汗水?在得到一次次成功的时候,他又放弃了多少个人的休息时间和个人爱好?当他第一次拿到劳模奖金时,他就买了一个马蹄表,放在工具箱上,时刻提醒自己:又过去了多少分钟多少秒,他是天天在和时间赛跑。桂育鹏的创新实践证明了一条真理,那就是:天才等于勤奋加汗水。艰苦的付出才会有回报。
  

绽放生命第二春

桂育鹏从北京人民机器厂的一个工人,经过几十年的勤奋学习和不断创新,成为高级工程师,全国知名的“刀具大王”,并且走上了领导岗位。[详细]

 桂育鹏从北京人民机器厂的一个工人,经过几十年的勤奋学习和不断创新,成为高级工程师,全国知名的“刀具大王”,并且走上了领导岗位。他先后在北京标准件总厂、机械局工会、北京市机械配件工业公司、北京工具研究所、北京市技术交流中心担任总工程师、副总经理、工会主席等职务。1998年,他才正式从岗位上退下来。

 中国机械工业金属切削刀具技术协会(简称中国刀协)是我国工具行业的一个学术性团体,这也是桂育鹏的另一个大显身手的用武之地。他担任刀协副理事长20多年,现在仍然是刀协名誉理事和专家委员会委员。提起“刀协”,他是满含深情,“对刀协组织和刀协老朋友们的感情太深了,这是我一生中最最难忘的经历。”

 刘禹锡说:“我言秋日胜春朝”;孔子说:“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而在桂老看来,退休后的日子就像是人生的第二春,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他乐呵呵地说:“要做到老有所学、老有所为、老有所乐,一定要从头开始,永不停步……”

 他深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于是坚持锻炼,与疾病做斗争;他依旧到处去参加各类学术交流会,把它当做学习的机会;他会参观每年举办的“国际机床工具展览会”,他说:“人家把经验都送到家门口来了,这如同出国考察,机会难得呀!”所以每次都是连看3—4天,尤其是刀具馆,一家都不放过;他继续深入调查研究,特别是国外刀具发展动态,想尽办法赶上去。他时刻关注我国经济发展的报道文章;他依然不间断的系统学习现代科学技术,有问题了再请教有关专家、教授;他熟练使用电脑写文章、上网、收发邮件、做课件、发送和接受邮件;他竟然还在朝阳区老年大学中国书协培训中心和清华美院又上了三年学,专攻楷书、行书、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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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后桂老的工作丝毫没有怎么减少,他不仅积极参与到北京市一些厂矿的重点攻关项目中,而且也热心地解决外省市提出的一些课题,如河北、山东、陕西、海南等地,经常有企业向他请教问题,有些问题解决的全过程是通过电话、传真机和电子邮件完成的。桂老自豪地说:“好家伙!不见面也能互通有无,互相解决对方的问题”。为解决国内刀具刃口钝化问题,连续研制开发了四代“刀具刃口钝化机”并和于启勋教授合作发表论文。

 他总是忙的不亦乐乎,但也会在忙中偷乐,他最大的爱好是二胡和书法,自小的时候他就迷上了二胡,尤其是《二泉映月》那委婉动人的旋律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在桂老家中,记者提起他心爱的二胡,他显得很委屈地说:“二胡已经好久都没拉了,没有时间啊!”而书法,似乎是他绝对不愿割舍的,因为这是他一生的酷爱。他说学习书法有五个好处:“健壮身体、陶冶情操、以文会友、激情创新、弘扬国粹”。数十载的积累,他的书法技艺已炉火纯青,在全国各类书法比赛中屡获大奖。向他求字的人络绎不绝,有一次他曾连续6天写了100多幅作品。有人问他:“累不?”,桂老说:“只要大家高兴、大家满意、我就不累。”他还把书法艺术与技术创新联系起来,认为他们有异曲同工之妙,总结为十六个字的心得:悟贴精临,求真归朴。择优尊雅,特立独行。

 记者在桂老的家里感受到的是暖暖的亲情,夫妻间相濡以沫,儿女子孙孝顺贴心。每天早上迎着朝阳,他牵着老伴的手过马路,一起来到公园,老伴学唱歌、诗词,他学太极拳、练太极剑、学书法和绘画。但最能让他如痴如醉的还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刀具,就像蛟龙之于大海的热恋,就像大鹏热爱蓝天,他对刀具的痴迷仍然是那样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年近八十的桂育鹏,精神抖擞,活力无限,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二个美丽灿烂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