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 行 者 无 疆

--——访上海东华大学教授章宗城

行 者 无 疆
章宗城
章教授现在所在的尚亚公司的办公室是一个开放式空间,大概有八个人一起办公,除了章教授之外,就是一群年轻人。他们非常尊敬章教授,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和这样一群小青年在一起工作,难怪章教授显得这么充满活力!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章教授戴上眼罩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安静地休息。每天中午小憩一会,是章教授...

本期导读

命运捉弄 “因祸得福”与刀具“结缘”

一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是一种幸福,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心想事成,梦想成真。[详细]

 一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业是一种幸福,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心想事成,梦想成真。可既然选择了也便只能风雨兼程,这虽是一种被动的选择,但坚持着,并最终把它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做,而且一做就是几十年,即使是退休了,仍然奋斗在这个行业,这种执着的精神难道不令人敬佩吗?这才是真正的做事业的人。

 章宗城1935年9月出生于浙江,在上海读完了高中,他顺利地考上了自己慕名已久的大连海运学院航海专业。他从小就向往着当一名海员,在无垠地大海上航行,行走于赤道、北极,四海为家,浪迹天涯。这是多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又是多么富于浪漫色彩的人生。走进大学,像很多有志青年一样,章宗城正满怀着航海事业的远大理想,准备迎接奇特的海上人生之旅时,可没到毕业时却被告知他不可以念这个专业,理由很简单,他的出身成份不好。海员是要经常走出国门的,按照当时那个阶级斗争的年代的标准,成份不好的人政治上是不可靠的,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是不允许随便出国的。因此,中止他的海运专业学习,这是很平常的事。

 听到这里,记者脱口而出:“会不会感觉很惋惜”,章教授笑笑说:“惋惜当然惋惜,但也没办法。不过现在很多人还因此为我庆幸”,因为有些同学虽在大连毕业,但是由于出身和社会关系等因素并不能上船工作,只能如此平平常常地度过了大半生。老人说:“现在聚会还有些老同学说,‘哎呀 还是你好啊!毕业后退休后,还有这么多的事情让你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和命运。”老人似乎早已释怀,不停地说“自己很幸运”。

 章宗城1955年从大连海运学院(现海事大学)调到山东工学院(现山东大学工学院)学习机械专业,因此和刀具打上了交道。1958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化工大学教书,当然还是教授机械制造工艺、刀具。当时全国处在大规模的持续的政治运动之中,虽没有条件和机会做些大规模的科学实验和研究,但他很幸运多次被派出去做机械现场的问题调查,设计制造及相关教改工作。他去过大庆油田,参加过石油化工会战,兰州教改,下厂办学所以他也并没有受到很多运动的冲击,就这样在北京呆了整整20年,俨然成了老北京。

 上世纪五十,六十年代初那时候也会有些学术交流,特别是每周六、周日,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常有劳动模范来作报告,展示自己发明的先进刀具等,而且是完全公开的讲授;有时他们这些大学老师也热心地到厂里去帮助解决技术问题,还有一些先进的表演队劳动模范带着自己研发的刀具到各个厂毫无保留的表演传授经验,这些对于做学术研究的人显得多么的宝贵,章宗城只要在北京,但凡遇到这种难得的机会是绝不会错过的。但是,无休止地政治运动严重地阻碍了他们的研发,就连具有重大意义的“倪志福钻头”的发明也必须要冠以是由于活学活用了毛泽东思想的结果,才得以继续的研发和推广。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有些沉重……

 1978年改革开放了,章教授因妻子在上海,就调到华东纺织工学院(后改名中国纺织大学【1985-1995】简称“中纺大”,又改名东华大学)工作,一边讲课一边做些科研。
 

过关斩将 赴日留学 研究刀具基本原理

80年代初,由邓小平倡导,中国恢复派遣留学生出国,主要是学校里的老师、研究所的研究员、并按部门分配名额。[详细]

章宗城

 80年代初,由邓小平倡导,中国恢复派遣留学生出国,主要是学校里的老师、研究所的研究员、并按部门分配名额。当时的中国已经封闭了十几年,基础科研已落后于世界老远老远。现在选派人员出国学习,这个机会自然弥足珍贵。因为名额有限,当时采取考试的方式进行选拔,考试内容包括专业、英语、日语。章教授有幸顺利通过各科考试,获得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留学日本,日语当然第一重要,章教授却早就拥有这个优势。当然,他也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任何机会都不是天上掉下来,它需要你自己做好充足的准备,需要你自己努力地去争取。“机遇垂青有准备的头脑”,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早在文化大革命时,章教授就在由“工宣队”领导下办的外语班里学习过,开始是工宣队员在广播里讲课,第一句教学是如何用外语讲“毛主席万岁”,后来学校里进行“复课闹革命”运动,于是一些留日的老教师就开了日语讲座,章宗城抓住机会。他天天去听,就这样打下了初步的日语基础。不仅如此,在出国前,还到大连外国语学院学习了3个月的日语,使得他的日语大有长进,在日后的工作中能够和日本人交流一些学术问题,共同完成有关刀具的课题研究。

 1981年到日本,章宗城一个人被分到东京农工大学竹山秀彦研究室工作,他是这里唯一的中国人。当时国内和日本的差距很大。章教授说,那时国内的科研条件很差,到了日本真是大开眼界,做实验不仅仅是用普通的刀具量角器度量,用光学显微镜看看。而是用很多现代化的仪器如电子显微镜 、俄歇能谱仪或者是利用打在刀具上的电子衍射产生出来的能量来分析刀具表面在加工后的变化。

 他在日本的主要工作是在研究室从事切削工具摩擦学的课题研究。主要是研究刀具损伤机理、怎样避免、如何改进刀具密切相关的材料、几何结构、使用方法等。看起来似乎是很简单很基础的实验工作,但是当时在国内却是难以进行的。80年代早期他研究的主要是刀具损机理方面的问题。研究了刀具损伤的几种原因:着重在粘结所造成的损伤方面;如加工时铁屑有时会粘在刀具上,当铁屑离开刀具时会把部分的刀具表面材料也带走,连续切削时会有这种粘结磨损,断续车削,铣削等也会有这种粘结现象,粘结物在后续加工中被撞击脱落,并带去了粘在其上的部分刀具材料,致使刀具损伤。为此专门做了许多重复实验。粘结现象严重的还造成硬脆刀具材料的崩刃破损。这些在精密的先进仪器中得到证实。因此粘结不仅会造成粘结磨损,也会造成粘结脆性损伤。所以刀具是磨损坏的?还是冲击坏的?还是铁屑被拉走时坏的?基本就在这个过程,虽是基本原理却花费了很多时间,因为任何一项理论的得出,需要经过N多次反复试验,并不断进行论证。古人早就说过,筑好高楼,须打好地基。

 从1981到1983年,留学两年,时间不算多也不少。说起会不会想家,章教授笑笑,当时自己已经40多岁了,得到这么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倍感珍惜。而且国家是拿出大量宝贵的外汇来保障留学生的学习和生活,当时他每月就能拿到8万日元的补贴,现在看来并不多,但当时已超过国家最高领导邓小平的工资,所以心里想的只是拼命学习,仿佛只有努力学好技术和知识才能回报祖国。记者其实早在章教授谈到他的求学经历时就问过:“您的理想是什么?”“富强祖国”,章教授干脆利落地回答。那个年代人们的理想总是很简单,简单地只知道自己的将来就是为了报效祖国,为了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

  在日本做的一些课题研究项目看似不多,但却具有很大的意义,章教授在这期间毫无懈怠地学习和工作为其日后的科研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学成归国 走上刀具科普之路

回国后由于国家和学校政策的优待,章教授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边授课边做科研。[详细]

 回国后由于国家和学校政策的优待,章教授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边授课边做科研。当时中国纺织大学机械制造教研室和中科院冶金研究所、硅酸盐研究所、上海材料研究所这些科研单位一起合作,研究刀具等的摩擦学等相关课题。章教授也花了许多功夫做离子注入等的表面改性,先进刀具的切削性能,新型粉末冶金轴承等方面的研究,写出了许多论文。说起这些,章教授显得有些遗憾,因为这方面的研究虽有成果,特别是在离子注入方面化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但因为大量生产比较困难,就没有做下去。

章教授和记者

 1995年,60岁的章教授退休了,但退休后的章教授并没有停止自己前行的脚步,第二年就受聘于尚亚公司,担任技术顾问。这家公司主要是代理日本三菱刀具、日本NT公司的刀柄,他在公司里负责这两个公司的产品,给他一个很好的机会就是能集中时间研究它们的先进技术成果。日本技术人员来做技术指导,在全国各地进行切削实验时,一起在生产现场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无疑是最佳消化吸收他们先进经验的时机。他非常有兴趣的作这些工作,在各地有时为日本技术人员讲课作翻译,有时自己讲课,这样一干就是十几年。记者问道:

“您会长期在尚亚公司工作的原因会不会是与您的留日经历有关呢?”

“因为这是我的专业,我很喜欢”

“为什么会想到在公司里讲课?”

“因为我当了一辈子教师,自己知道了什么,总想告诉年轻人”

 语气笃定。眼睛里透露着泰然。

 最近两年章教授很少出去了,而是花更多的时间在办公室里总结材料归纳成文,或帮助年轻人解答疑问。章教授说由于自己的工作限制,主要是介绍国外的刀具,通过比较国外的刀具,而突出说明国外刀具的优点,似乎没有站在国人的立场,“但我在发表的文章中多次强调要通过分析别人的优点,然后借鉴学习有价值的地方,学了人家的长处后自己就可以发展壮大了。”记者想到了孔老夫子说的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章教授近期的工作主要是在总结关于刀具材料的进步、结构的进步、应用的进步以及现在先进的切削技术,……“总结一下对自己很有好处,对于年轻人,也有很多好处,因为目前大学里专业课减少了,相关的实践环节也少了,学的知识很少……”,对于中国的教育问题,说起机械刀具行业的人才问题,章教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刀具行业的研究毕竟需要扎扎实实地做下去,我曾经在日本大学,在日本有很多大公司会把大的课题,哪怕长远的课题都拿到学校去做,培养后续人才。因为做实验和研究要花很多时间和功夫,要沉下心,不能急功近利……”

 如今章教授每天依旧会花一大半时间在工作上,“就是想能够总结点东西对现在的年轻人有点帮助,算是自己尽到一点力了。”“现在主要是写科普的东西,把国外先进东西尽量结合我们切削基本原理、刀具设计的基本知识、刀具切削技术,尽量用我理解的,能够用浅显的语言说清楚,或者能够从基本道理把它说明白透彻,因为现在很多技术文章商业味太浓,主要是介绍自己的产品好,而为什么好,在什么条件下好却没说。”“自己写的文章里也不可能有商业秘密,而是指明一个方向,把基本原理解释清楚。例如现代刀具材料进展到CBN(立方氮化硼),它本身是材质坚硬的刀具,现在又加一层陶瓷涂层,陶瓷虽不及CBN硬,但是加上后,耐磨性更好,更耐用。这里就要分析为什么好? 国内也可以研究。”

 在上海大学先进工艺与刀具技术研究所发起人——王永囯博士的眼里,章教授是一个对行业十分热心的学者,任何人如果有疑问资询他,他都会不厌其烦的讲解,像这样的老教授在行业里是不多的。王博士认为,章教授现在既不在纯学术领域,也不是从事纯企业工作,这样他不会与行业发展脱节,做的研究也不会离开实际。

 我们国家生产刀具的企业不在少数,可和日本、德国、美国等科技发达国家相比,生产出的刀具无论在使用效果和使用寿命上都相差不少,这是不争的事实。章教授这些和刀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知识分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是多么希望中国的刀具制造能在世界上占有一定的地位啊!但这个事又是急不来的,必须要从基础做起,要做长期艰苦的工作。现在,章教授就是在做这些基础工作。

“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这是阿基米德的一句名言。而章教授现在做的,似乎是在给我们一个方向的指引,希望我们的刀具企业能沿着这个方向找到有利于我们自己的发展之路,我们的行业也能在若干年后做出现像山特维克可乐满、山高、伊斯卡、三菱刀具等这样的刀具企业。这是行业内每个人的心愿和期盼。

 年少时向往大海,崇尚冒险,希冀走南闯北,飘洋过海,在世界各地留下自己坚实的脚步;现在虽已是古稀之年,还仍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每天坚持锻炼——游泳、打太极、做操、走万步路……现在的生活状态,章教授感觉很满足。关于工作,他并没有把它当做是一种负担,相反却是一种乐趣、一种享受,一种内心充实的享受。和他同龄的人,大多都回到家中,颐养天年了。但章教授依然乐此不疲地工作着。

 戴着眼罩小憩的章教授,那么深沉,那么恬静,周围的嘈杂声丝毫都影响不了他;一旦投入工作,章教授却是那么充满活力,精神抖擞。

 逐梦之路,命运造化,阴错阳差,闯入刀具界;学术之路,曲折坎坷,起起伏伏,从事基础科普;人生之路,花开花落,风雨彩虹,依旧坚毅淡然。看着章教授,我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无疆的原野上,一位性格坚韧的行者沿着一条崎岖之路,徐徐前行。五十多年里,无论风霜雨雪,不管严寒酷暑,他意志坚定,总是一往无前,不停脚步。

 在行者的面前,路,似乎永无尽头。